第一章
爷爷走的那天,留给我一座破窑,和一本发黄的烧陶笔记。
亲戚们在灵堂还没散场,就开始讨论这窑该卖给谁。
堂哥在家族群发了条语音:"远子这下好了,喜提一堆烂泥巴,哈哈哈哈。"
我没回。
我只是默默翻开那本笔记,第一页写着四个字——
"火候到了,泥也会说话。"
行,那就让它说。
【第一章】
爷爷下葬第三天。
我蹲在窑厂门口,面前摆着一堆没烧完的土坯,身后是一座快塌了半边的老窑。
这地方在村子最东头,出了巷子就是一片荒坡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我叫周远,二十五,美院毕业,目前的社会身份——无业游民。
准确地说,是"继承了一座破窑的无业游民"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家族群。
堂哥周启发了张照片,是他新开的奶茶店,门口排着七八个人。
配文:"新店第三天,日营业额破三千,感恩。"
底下一片捧场。
二婶刘芳第一个回:"我儿子就是有商业头脑,不像有些人,守着一堆破泥巴当宝贝。"
大伯周建国:"启子确实能干。年轻人就该做点实在的事。"
三叔:"远子那窑,趁早卖了吧,那块地皮还能值两个钱。"
没有一个人@我。
但每一句都在说我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。
抬头看了看那座窑。
爷爷在这儿烧了一辈子陶。
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窑口,看他往炉膛里添柴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沟壑的脸,比任何雕塑都生动。
他说:"远子,这门手艺传了六代,到你这不能断。"
我当时点头如捣蒜。
现在蹲在这,看着这破败的一切,我深吸一口气。
"爷爷,我尽力。"
——
第四天。
二婶来了。
她踩着高跟鞋,挑着裤腿,小心翼翼地走进窑厂院子,每踩一脚都像踩着地雷。
"哎呦,这地方可真够脏的。"
她掏出纸巾擦了擦旁边的板凳,犹豫了一下,没坐。
"远子啊,二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"
我站起来:"二婶,喝水不?"
"不喝不喝。"她摆手,"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打算守着这破窑到什么时候?"
我没说话。
她接着来了:"你看你堂哥,人家奶茶店开得红红火火的。你呢?美院毕业的高材生,蹲这儿玩泥巴?"
"你爷爷在的时候,这手艺就已经不赚钱了。现在他走了,你还犟什么?"
她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"你把这窑卖了,这块地皮怎么着也能值个二三十万。拿着这钱,到城里找份正经工作,二婶帮你介绍对象。"
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。
这份热情的背后是什么,我心里门儿清。
这块地皮紧挨着村东那片新规划的旅游开发区。
二三十万?
她怕是想帮她娘家兄弟来买。
"谢谢二婶关心。"
我笑了笑。
"不卖。"
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
"你这孩子……"
"我有自己的打算。"
二婶嘴角抽了一下,那表情像是吃了一口加了醋的糖。
"行,你有主见,二婶不多说。到时候别后悔就行。"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碎石上,咔咔响。
走到门口还回头甩了一句:"你爸妈要是还在,看你这样非得气死。"
我没接话。
蹲下来,继续揉手里那块泥。
——
晚上,发小陈磊来了。
他是做短视频的,粉丝不多不少,八万。
进门先被绊了一跤。
"我操,你这门槛是打算绊死谁?"
"绊不想来的人。"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四下看了看:"你真打算在这干?"
第二章
"干啥?烧陶?"
"嗯。"
"卖给谁?"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页面给他看。
那是我这几天做的一份计划书。
标题:【周氏窑·乡土陶艺体验基地】。
他看了五分钟,表情从"你是不是疯了"变成了"你好像真没疯"。
"你打算把这儿搞成体验式文旅?"
"对。"我说,"现在城里人周末最缺的就是这种东西。带孩子来玩泥巴,一次收两百,自己烧的陶自己带走。"
"这不就是……"他挠头,"高级版过家家?"
"过家家一个小时赚两百,你过不过?"
他沉默了。
"但是。"他指着那座破窑,"你这地方……也太破了。"
"所以我需要改。"
"钱呢?"
我笑了:"爷爷留了点棺材本给我。不多,三万。"
陈磊深吸一口气:"三万块钱改造一个窑厂?你打算用爱发电?"
"三万够了。"我站起来,"窑体我自己修,院子我自己铺,设备能用旧的就不买新的。唯一要花钱的是一台新的电窑——我改良了烧制工艺,需要精确控温。"
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
"你……认真的。"
"废话。"
陈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踢了踢墙根一棵野草。
"行。"他说。
"啥行?"
"我帮你拍。免费。"
我看着他。
他耸肩:"反正我那破号也没啥内容好拍,拍你玩泥巴,说不定还能火。"
我笑了:"成交。"
那天晚上,我们两个坐在窑厂院子里,就着一箱啤酒和两包花生米,把整个改造方案从头捋了一遍。
陈磊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。
他骑着他那辆破电驴,在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"周远!你要是干成了,我以后就是你的首席摄影师!"
"干不成呢?"
"干不成我就拍你的破产纪录片,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我的发小是如何把三万块变成三袋泥的》!"
我冲他竖了根中指。
他的电驴尾灯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回头看了看那座黑黢黢的老窑。
行吧。
干。
---
【第二章】
接下来一个月,我几乎没出过窑厂。
每天天一亮就起来,先修窑体。
爷爷留下的龙窑有二十多米长,尾部塌了一截,我用新砖一点点补。
补完窑体修院子。
铺石板路,清野草,搭凉棚。
三万块花得精打细算——电窑八千,材料五千,工具三千,剩下的全砸在院子改造上。
活儿太多,雇不起人。
只能自己干。
白天搬砖铺路,晚上研究爷爷的笔记。
笔记里记的全是古法烧陶的窍门——什么泥土要陈腐多久,什么温度出什么釉色,什么器型用什么手法。
我爷爷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村,但他留下来的东西,比我在美院学四年还扎实。
只是老法子有个问题——成品率太低。
十件能出三件好的就算运气。
温度全凭经验,一窑下去好坏听天由命。
所以我才需要电窑。
用电窑精确控温,配合古法的泥料和手法。
科学的火候,传统的灵魂。
我花了半个月试验。
废了两百多件坯子。
终于摸到了门道。
第一批成品出窑那天,我看着架子上那排茶杯,手都在抖。
淡青色的釉面,细腻温润,带着古法特有的粗粝质感,但器型是我重新设计过的——现代、简洁、带点禅意。
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磊。
他秒回:牛逼。
——
然而,我闷头干活的这一个月,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。
陈磊跟我说,家族群里三天两头有人阴阳我。
最狠的一条是堂哥周启发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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